连载⑪丨黄薇：开满梨花的院子

发布日期：2025-06-25 08:09 点击次数：111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开满梨花的院子

文/黄薇

对你说什么好呢？那时候我大概已经六七岁的样子。我整天看不到爸爸，爸爸很可能在钟鼓楼画画，他们给他搭了一个巨大的架子，让他站在上面画画。画战天斗地、慷慨激昂的那种画。我为爸爸是个画家而感到很骄傲，那么大的画是爸爸画的，全县城的人都能看到。而我也不知道母亲整天在忙碌些什么。我们家的住房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不再是前后两间套间，而是并排的两间，这样就得从县联社大院中的无数个小院子的另一侧进进出出。两间房的前面是一截土基墙，将县联社与公安局的后院隔离开来。后院栽了许多果树，还有蔬菜，劳改犯在那里劳动。

借助土基围墙，母亲搭建了一个偏棚作为厨房，在房屋的另一侧，则有一道篱笆门将外界隔开来。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小院子。土基围墙并不算太高，上面已经爬满了一串又一串的土三七，当然还有粉嘟嘟的太阳花。当围墙的背后那棵长得分外繁茂的梨树开出白樱樱的梨花的时候，我越发感到，那些游戏正在远离我，而我在院子里的独处时光也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变得分外令人期待。

几乎在那个时候，我迷上了画画，我梦想着有一天也像我父亲那样站在四条街交界的钟鼓楼画那种令人仰望的巨大无比的油画。

我曾经画过这样一幅画：一个小女孩子坐在桌前写作业，她的旁边有一棵柳树，柳树下还一个水池，水池有几条金鱼在那里游来游去。再画一张，仍然是一个小女孩在做作业，她的背后有大柜子，上面有一只水瓶，一只杯子，水杯大概是平常喝水的塘瓷缸，边沿有一个把子。她写字的桌子下面有一只小鸡在吃粮食。但是再画下一张就是一个小女孩梳着两只羊角辫，傻傻地举着两只手，我不知道她的手该放在什么地方。我在她身后画上了天安门。我给这张画配了一段文字——我爱北京天安门。

我爸有一个朋友在丝厂工作，姓徐，他有一张瘦长的脸，戴一副金丝眼镜，他才华横溢又举止文雅。我给他当过模特儿。他无数次地画我的手。大概半个世纪以后，我才知道,他就是当代最有影响的川剧作家徐芬的弟弟。

徐叔叔的女朋友是省城某所大学教授的女儿。姓孙。在县城一家丝厂工作。他们结婚的那天，我爸将院里的灯套了一层红纸，挂在梨树上，家里像过节一样。我爸烧了好几道菜，那天晚上他们就围在那红灯下，喝了好一会儿的酒。我第一次知道结婚像节日一样重大。这个工人艺术家来的时候常带给我一些作废的铅笔头，我开始画画。那些铅笔头似乎确定了一件事，我也要当一个艺术家，并且，我得到了我爸的鼓励。

我爸就拿来一本连环画的小人书，要我照着上面画，还教了我人体各部位的比例，以及五官的比例等等。第一张画的是一个跳台运动员。他有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只穿游泳裤，露出结实的身体。他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他在笑。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是跳台。爸爸看到我的画后高兴得合不拢嘴。临摹的第二张画是一个矿工。他戴着矿工帽子。这是一幅是人物肖像。这张画应该是我小时候画得最好的一张画了。这张画画好后，爸爸又兴奋得叫来徐叔叔来看。他们连声惊叹。长大后我才知道，当时我临摹的范本，是人家考美院用的素描练习范本。

我还画过一张画，一个女青年一只手握着一把锥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鎯头在敲击着什么，我临摹的这幅画名叫“师徒俩”，于是我也在这幅画上依样写上“师徒俩”。

我的画册，有时候会拿出来给客人观赏打发时间，他们每来一次，我们便要将画册拿来给人家看，看过的客人，也会再次要求拿来给他们看。每当他们翻到“师徒俩”这页的时候，便乐不可吱，开心得合不拢嘴。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总是笑：哈哈，师徒俩，哈哈，师徒俩。我也跟着傻笑起来。

在爸爸去沙坝出差的日子里，我成天在外边打豆腐块，天天玩疯了，忘记了爸爸布置的作业，当预感到爸爸出去很久了，一定快回家了，又赶出几幅画来。一幅是照着连环画《沙家浜》的封面阿庆婶斗智画了一幅阿庆婶。

当然，我很快就感到，通向一个艺术家的道路实在是太难了。我上学后，爸爸要我每天画完画再做作业，每当我做完作业时，已经很晚了，我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妈妈同爸爸吵起来了。他们为了我画画的事情天天吵个不休，爸爸又经常出差，不在家，我的当艺术家的梦想，就这样随着爸爸下乡去农村生活而宣告结束。我以后再画画，也只是停留在原先那样的水平，没有太大的长进，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画画失去了最初的激情，也便没有再画出什么像样的画来了。

我扯得太远了。

在他到来之前，我早已事先画好一幅属于自己的作品。我画的是我妈的办公大楼，有一扇大门，许多窗户，其中有一扇窗口挂了两串红红的辣椒。这个窗口是甘27家的窗口。画好这幅画后，我把它卷成一个小小圆筒，用橡皮筋捆起来，和爸爸画的那些画堆在一起。

他的气质结合了须眉男子的阳刚和深幽俊美的阴柔。他穿着体面、举止斯文，表情温和而肃静，眼底有股倦意。

现在，他来了。

他第一次出现在篱笆门前的时候，他就站在外边看了我好久，我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妈和我爸的朋友大概我都认识。我爸有一个朋友我们叫他陈爷爷，他是一个老中医，我爸在跟他学中医已经有一阵子了。我曾经跟着他们去田坝里采过草药。他们也在一起喝酒，但不是在我家里，是陈爷爷住在南街的家里。

除了他们以外，我家里很少会来其他我不认识的客人。但此时家里没有人，我又不认识他，便犹豫着要不要单独招待他。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们生活的县城里还有皮肤如此苍白的人，像骨头那样的白，他的脸极其瘦削，有着高高的鼻子，深邃的和善的眼睛，他穿着黑衣服，衣领和袖口都磨破了的黑衣服，却并未因此而失去他的高雅的风度。

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说：你找我爸爸吗？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似乎也在思量着该和我说些什么好。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像是一装有一只巨大的风箱，发出了丝啦丝啦的声音，他的胸膛中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声音让我担忧他除了这口气息外还能不能接上下一口气。

他是一个病人，一个得了很重的病的病人。

他说，你爸爸画画没有？他好像就知道我爸和我妈不在家一样。他接着说，我想看看你爸爸画的画。

我想了想说，爸爸画了好多的画。

我忘记了他还站在门外，转身抬了一张小凳子放到我家的高柜旁边，然后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够着了爸爸卷起来的几张画。我跳下来，跑到他面前，将一卷画递到他的手中。

他一边咝啦咝啦地喘着气，一边将我爸画的几张画一张张展开来仔细端详，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这是一张安宁河的风景画。

我爸隔三岔五就会带一卷画回家，这些画漫不经心地堆在我家的高柜上，我爸并不在乎它们的存在。我妈也并不在乎它们的存在。

我面前的这个大人大概是我在县城中见过的长得最英俊的男人。但是，他吃力得像拉箱一样的喘息声令我十分难过。

我似乎一下子就喜欢这个人了。他似乎得了一种很重的病，他生病的样子令人同情。而且，他喜欢爸爸的画。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将我的画拿来给他看呢。

他专注地又将画看了一遍。然后将它们还给我。

他咝啦咝啦地喘着气说，你爸不在家，我下次再来吧。

他告别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十分温和。

我将他的到来说给我妈听，我妈说，他叫林浅秋。住在高家院子深处临近北街的那片房子里。好多年以后，我在灯光球场见到过他的女儿，那是一个身材修长，浑身散发着光彩的女孩。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林晓凤，她们在那儿有过一场精彩的排球比赛，她们打排球的水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来过好几回，可是，每一次，我的爸妈他们都不在家。

我急忙起身来给他打开我家的篱笆门。我说爸爸不在家，但是他又画了好几张画呢。

我转身抬了一张小凳子放到我家的高柜旁边，然后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够着了爸爸卷起来的几张画。我跳下来，将画一起递到他的手中。

他的脸上显出高兴的神情。我满意地盯着他手里的几张画。为他的到来而没有空手而返感到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挑出来其中的一张用十分肯定的口吻对我说，这张画送给我好吗？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不会反对，我爸也不会反对。是的，我并不讨厌他来我家里要我爸画的画，相反，我为我爸有这样欣赏他的画的人而感到格外高兴。

我摆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慷慨神情回答他，当然了。仿佛送给他的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

他选好画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的步伐有时候显得轻飘飘的，像他的人，有时候，又显得十分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摇摇晃晃地往他住的那个院子走去，那个院子在县联社的北端。他离开好一阵子，我仍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这种情绪，与薄暮时分逐渐笼上来的青灰格外相宜，幼小的心里仿佛也知道有很轻的怅惘。

在这个开满梨花的院子里，这个患严重哮喘病的男人就这样收走了爸爸在几年间画过的许多画，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慷慨地赠送了她的父亲的许多值得他们在后来岁月里回忆的时光，它们都凝固在这些画中，被跟他们没有任何生活交集的人生活在一起，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再或者，这些画后来又去了哪里？它们又有了什么样的命运，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再也与这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了。小女孩的父亲，在一生中从来没有责备过她，仿佛他画过它们，画过他心中的风景，就足够了。

上一篇：《EVE Online》开发商将用玩家鲜血书写史诗，纪念这款太空MMO的传奇历史_彼得松_服务_手稿

下一篇：2026年亚洲（北京）运动用品与时尚展ISPO